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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逸冰:谈谈最近公演的几台好话剧
2016-03-21 08:54:29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欧阳逸冰:谈谈最近公演的几台好话剧。
 
 

欧阳逸冰是国家一级编剧、剧作家、评论家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、文化部优秀专家、纪念话剧百年文化部优秀话剧工作者、中国儿童艺术剧院原院长。主要作品有话剧《我认识的鬼子兵》,音乐剧《香格里拉》,儿童剧《享受艰难》,动画片《小鲤鱼历险记》,电视连续剧《东周列国》等等。在2015年第一届全国剧本交易会上,欧阳逸冰老师为参会人员做了《谈谈最近公演的几部好话剧》的讲演。现将其讲演发布如下。

 
 

1,话剧《老大》

时代与观众有理由期待,已经走过了一百多年的中国话剧诞生出具有震撼力的大作品。进入新世纪以来,好的话剧作品犹如曦光云霞不时地呈现在大家翘首以待的剧坛天穹,预示着愈加令人兴奋的大作品或将在辉映中降临。

话剧《老大》的创作与演出就是这样的预示。

假如我们可以不必重复《老大》演出以来获得的如潮之好评,而从另外的角度来探索,或许会有新的发现。

以往的话剧经典作品曾经是这样的——让我们惊叹封建主义或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,人与人关系的险恶,道德背后的种种扭曲与丑陋,其重在批判。

还曾经是这样的——让我们感受一种强大的呼唤,走出剧场的思绪是明晰的,非常明白我们要去做什么或应该去做什么,其重在指路。

这些作品都发挥了诞生它的那个历史时代所需要的应有作用。即使在现在和未来,这样的作品仍会继续出现,继续为人们所需要。

《老大》却不是这样的,它的创作者似乎在拉起观众朋友的手,一起来接受现实生活提出来的“无解”的困惑,探寻隐现在悖论迷雾中的“无解之解”。

难道不是吗?

在剧中,作为右派儿子的冯国良幸运地赢得了阿龙伯、老鬼等渔民的慷慨厚爱,在渔船上找到了容身之地。然而,正是赋予他真情爱护的这些人却因他的过失而葬身大海……这是为什么?

冯国良作为船难的幸存者,为了真诚帮助老鬼的走投无路的遗孀阿兰,决定与其结为夫妻,承担阿兰遗腹子的父亲的责任。为此,他亲手毁灭了与瑞云的爱情。这种大仁大义大德的结果是,自身陷入了市井妄议与习惯恶俗的泥沼里。阿兰为了解开这些捆绑窒息国良的绳索,竟投海自尽了……这是为什么?

美丽清纯的越剧女演员瑞云与国良的爱情像海上的圆月,皎洁,明亮,如诗如梦。然而,真心相爱的这一对年轻人却被崇高的道义压碎了……这是为什么?

冯国良深深地怨恨自己的儿子(镇长)把倾注了自己整个青春和生命的渔场变成浴场。然而,渔场已经无鱼可打,不把它变成海滨游乐场,乡亲们又如何生存呢?冯的儿子有什么错?但是,冯国良至死不会原谅他。那么,孰是孰非呢?回答是:无解。

这正如剧中多次出现的渔网——冯国良现而今铺开渔网,卷起渔网,是在苦苦思索往日,并被往日的情怀网住;而往日的渔网让冯国良不解的是,当他在渔船上扛起渔网劳作时,他本以为得到了生活的安宁(他这个右派儿子被合法收留了),撒网,割网……无论怎样挣扎,却被厄运网住了。然而,正是在厄运的网中,他得到了最真挚的爱与忠诚,对阿兰的爱,对瑞云的爱,对渔民的爱,对大海的爱,对那条大王鱼的爱……渔场注满了对他的爱,从某种意义来说,他是幸福的,所以他才把渔场视为自己的生命。他的蹈海并非悲痛欲绝,而是探寻生活的大海那令人激动不已的无尽的奥秘。

这绝不是《老大》在故意玩弄玄虚(那种玄而又虚的作品并非没有),而是它准确而又灵敏地把握住了多变而又深奥的生活,让人们在悖论的戏剧情节和场面中飞旋起自己的思维,飞出台上的渔场,飞出肃静的剧场,飞进翻卷前行的生活激流。

这就是《老大》最重要的贡献——现实主义可以是这样的,不是激烈批判的,也不是指点迷津的,而是在困惑中思辨,在无解中探寻。

2,话剧《长夜》

一群农民工在八年前承包的楼房建设中出了重大事故,楼房烧了,毁了。都说是由于电线短路,电工虎子承担了全部责任,被关了八年监狱,今天出来了,嫂子张罗着,召集大家聚会,为虎子压惊洗尘。然而虎子不买账,除了感激嫂子八年来照顾他的家人,对崔老二,佟老三充满敌意,发誓要找到陷害他的人,找到真正的肇事者。在虎子举起斧子逼向崔、佟二人时,嫂子说了真话,采购次品,以假充真,致使楼房工地发生大火的正是大家非常敬仰的带头人,那死去的大哥(在那场事故中死去)。大哥临死前留下了真发票,沾血写了个“悔”字。大家惊呆了,痛苦地思索走过的人生路,决意找回自己的良心。

农民工这个群落随着时代的前进,发生着深刻的变化,分化与重组,都在灵魂深处发生了震颤。这种震颤正是我们民族最需要的思辨——我们究竟应该怎样活着?

3,话剧《中华士兵》

真实是艺术的生命。历史感的实质就是历史的真实,是所有表现历史生活的戏剧作品的生命。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决定了《中华士兵》的历史感具有高度的历史概括性,同时又有逼真的历史肌理,使全剧深刻厚重而又鲜活精彩。

宋恩九是个有血性,讲仗义的军人,然而,在他的内心深处,

至关重要的是宋氏后代香火的延续。他家已是十三代单传,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的封建意识终究使他不能成为坦荡无私的英雄。为了保住自家的独苗,他曾将投奔延安革命队伍儿子宋长安抓起来,关进精神病院整整两年。此外,他嗜赌。尽管他在赌桌上为阵亡的冷娃(陕西方言:小伙子)们多赚了些抚恤金(赢得了众赌徒的理解和支持),却无疑是个赌徒。然而,面对日寇斩尽杀绝的残忍,看到儿子捐躯救国的赤诚,看到参军的冷娃们赴死报国的忠勇,这位处在生死关头的宋旅长发生了惊人的变化——他从牌桌上赌钱转为战场上赌命,跟日寇拼死一战;他从守护自家儿子,到献出自家儿子,却为给陕西父老乡亲留下“种”,向司令部提出晚一步上前线的独生子名单……直至在黄河边,在冒着枪林弹雨的山坡上,部下井铭章、儿子宋长安,先后为保护他而壮烈牺牲,他背着烈士的遗体爬向河岸的悬崖……此时,他的灵魂像是被点燃的火炬,又像是破壁而出的激浪,升华为无私无畏的真英雄:“我好像不是去赴死,而是正带着你奔向永生……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:我率三秦子弟,尽忠报国。因敌众我寡,弹尽粮绝,为保民族气节,今率所剩……娃娃兵,宁投黄河,不作俘虏,为国牺牲,事极光荣。黄河作证!”

更富有戏剧性的是那位一直戴着白手套的上尉副官陈淮靖,他在剧中除了抓住那个抢钱的土匪黑大个,几乎没有个人的特别行动和台词。只有在司令部,高级军官们争论军中的陕西籍独生子要不要留下,晚一步上前线的时候,他突然挺身而出,大呼,那就是虽生犹死!原来,他参加过南京保卫战,当过锁骨穿上铁丝,被鬼子兵押向万人坑的俘虏。他讲述了自己屈辱的心理历程:虽曾亲眼目睹了鬼子丧尽天良地残害自己的战友、同胞,甚至用刺刀挑起婴儿,但是他们却在“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”的借口下隐忍,销蚀了自己男子汉的骨气。而最后,他们的驯顺换来的是日寇的机枪扫射,点火焚烧。他摘下白手套,露出灼烧过的黑黑的双手,像火山爆发一样,怒吼出了民族精神的最强音:“这世上有比死亡更可怕的,是耻辱!有比生命、比活着更重要的,是尊严!”这是一个从伏地似虫豸猥琐,到挺直像泰山高耸的人才会如此掷地有声。

看到这里,观众无不迸流热泪,真如“黄河万里触山动,盘涡毂转秦地雷”!

而何老太太的家史,就是一部近百年来国人在外侮中痛苦、挣扎、奋起的历史——她的丈夫在甲午海战中临阵脱逃,却苟且不成,偷生不能,甚至自觉连跳黄河自尽都不配,“不敢脏了这河水”,竟吞食鸦片结束了自己羞耻的生涯。而她的两个儿子却是生能舍己,千秋鬼雄:一个撞黄陵碑自戕,血谏国民党当局结束内战,共御外侮;另一个血洒淞沪战场,捐躯赴国难。孙子们有的随佟麟阁将军战死,有的投奔叶挺的新四军,有的被日寇飞机炸死在家门前。唯有这个孙子何振华重蹈他爷爷老路,以尽孝为名逃跑回家……何老太太亲自将其送到宋部,重归抗日战队,因为“奶奶更怕老何家、老王家、老李家……千家万户的后代生下来就是亡国奴!”她豪迈地叮嘱何振华:“好孩子,就算咱的刺刀比鬼子的短一截,不怕!咱有胸膛!”

好个“咱有胸膛”!视死如归,血战到底,就是抗战精神的精髓——“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”,这是百年来,几代人用生命铸就的民族之魂啊!

这是多么艰难的熔炼,又是多么光彩的心史。

包办婚姻同样是旧时代的陋习。李乡绅逼着已经报名当兵的儿子先回家圆房,并且振振有词:“小日本欺侮咱就是想让咱亡国灭种!你们去打日本,对着呢,为的是不亡国,我让我儿圆房,也对着呢,为的是不灭种!”那个未圆房的儿媳妇环环也紧盯着丈夫,并且说出一句让男人也会感到羞愧的话:没有想到死就别去打仗!明明知道丈夫去送死,却坚决要嫁给他,给他留下“种”……

抗战证明:中国人前赴后继。

说盗亦有道,或许那是给为盗为匪为窃者涂脂抹粉。然而,剧中那个土匪黑大个却是有感于宋恩九对士兵仗义,敢为国家赌命,而率领同道者参军,并且慨然赴死。其中的隐秘是“我妈说:我把我儿养到七尺长,倒养成了个‘土匪’,看你将来咋进祖坟!娘!现在好了,死在这抗日战场上,咱可是顺了爹娘、光宗耀祖,我能进祖坟了!”曾为土匪者尚且如此识荣辱,这个民族岂能被征服?!

抗战证明: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。

所有这些,都令人惊异地看到:抗日战争这场炼狱般的烈火,让失魂者重新获得民族之魂,让涣散者凝聚到救亡的洪流中去,让慵懒者抖擞起每一根神经,面对刺刀挺起胸膛,“中华儿女把民族精神发挥到了极致”。

而这些无不是从历史的肌理入手,从具体的历史生活状态入手,在赢得观众(和读者)认同之后,再让观众惊讶地看到我们民族的心理、情感、观念的巨大变化,观众激动地仰起头来,哦,中华民族精神就是这样的崛起!

4,话剧《徽商传奇》

《徽商传奇》讲述的故事极具民间传说色彩,主要人物是两淮盐业的徽州派商人。故事背景是清朝,而此时,正是地方戏曲逐渐蓬勃兴盛的时代,“昆曲剧目,或者被其它新兴的地方剧种吸收,辗转流传在全国各地……提炼出一批精彩的折子戏……一直传唱不衰。”(见《中国戏曲通史》)既然故事背景是那样一个地方戏曲繁盛时代,那么,《徽商传奇》设置生角、旦角两个戏曲人物,让他俩率领男女戏曲演员组成的歌队,使之成为叙述主体,既顺理成章,又颇具个性意味。这个叙述主体将“安徽特色的黄梅调、青阳腔、庐戏、花鼓灯等元素融汇进来”,不仅演唱“弱冠书生程梦溪”的悲苦出身,还在全剧情节发展的节点,人物命运转者的关键,情感微妙到无以言表的时分,及时插入,将时间停滞下来,把空间模糊起来,使那瞬间的含蕴变成美妙的演唱,让观众和演员一起沐浴在美妙的涡旋之中,那真是恰当至极,高明至极,快人至极!例如,程梦溪与詹秀秀初次见面的场面——

秀秀嘲笑梦溪跩文弄字,一口一个“幸甚”,甩掉了手帕,二人借捡起手帕的机会,四目对视,深情凝望。此时,生、旦二角踏着戏曲音乐的节奏巧妙地插入,唱起了一首此刻最适宜的,最能把两个突然陷入爱之迷梦的万千缠绵生动表达出来的民谣:“两扇磨儿天生就/分不出彼此薄与厚/你石心合着我石意/今世里不离身左右/要问缘分何时修/前世里同是一块石头/要问相随到几时/来世里依然同心又同轴”。在演唱中,生、旦变客为主,如同爱河上的一对鸳鸯,尽情地展现内心的甜蜜,而梦溪与秀秀依然无语凝视……进而,生、旦二角竟联手梦溪与秀秀,拒绝詹伯的拆分,继而变换位置,再把试图阻挡的詹伯轻轻地推到一旁,将梦溪与秀秀簇拥到中心……一曲终了,生、旦消失,詹伯接着指责程梦溪,“什么幸甚幸甚的……”两位男女主人公瞬间的内心冲撞与嬗变,就这样绝妙地呈现在优美的戏剧动作之中了。这是单纯的形式吗?这是单纯的内容吗?显然都不是,而是内容变成了只属于它自己的形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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